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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士刘秀梵:达观看人生 执著方可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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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苏科技报

出版日期:2017年06月16日  

  学为人师,行为世范。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是我国科技界的最高学术荣誉。“院士”用他们独特的生命历程和执着探索精神诠释了伟大和崇高。

  《仰止——记者眼中的智者风骨》系列报道,将聚焦100名江苏籍和驻江苏的两院院士,在介绍他们学术贡献的同时,着力再现他们的人格魅力,用充满真性情的生动故事,展现智者风骨、大师情怀,力求揭示他们非凡的科学人生给予我们的深刻感悟。

  ■ 本报记者 马洋 孟婧 通讯员 吴锡平 张陟遥

  “兽医,掌疗兽病,疗兽疡。”在《周礼·天官·兽医》里,这样描述兽医。而“兽医院士”乍听起来就倍觉神秘而新鲜,让人心向往之。绿杨烟外晓寒轻,当记者来到扬州大学文汇路校区,准备采访“兽医院士”刘秀梵时,心情不免忐忑紧张。我们似乎可以想象这位来自江苏靖江的农家少年,或许当年,也怀揣着同样复杂心情,踏上了这片对他日后影响深远的土地。

  初见刘秀梵院士,他神情严肃,不免让人心生敬畏。他的学生早前就给记者“打了预防针”,刘秀梵院士非常严谨,尤其是对待科研工作,总是一丝不苟。他很少接受媒体采访。不过,我们很是幸运,采访开始没多久,刘秀梵院士就打开了话匣。往事如烟,浮现眼前。

  刘秀梵,中国工程院院士,动物传染病学专家。1941年5月19日出生于江苏省靖江市,1965年毕业于苏北农学院兽医专业。现任扬州大学兽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重点学科预防兽医学学科带头人。2015年入选世界兽医家禽协会荣誉堂。

  先后在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研修生物技术,美国农业部禽病和肿瘤学研究所、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作访问教授。先后承担“863”项目、“973”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课题以及一批部省级科研项目,并取得众多研究成果。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1项,省部级科技进步一等奖4项、二等奖多项。获中华农业英才奖、何梁何利科技创新奖、盛彤笙兽医科学奖。发表论文400余篇,其中SCI收录150余篇,连续三年入选免疫与微生物学学术领域中国高被引学者榜单。研制出禽流感(H9亚型)灭活疫苗、新城疫基因Ⅶ型灭活疫苗、传染性法氏囊病中等毒力活疫苗和鸡马立克氏病2+3型双价活疫苗等多种新型疫苗,取得国家新兽药证书,已批准工业化生产并在全国范围推广应用,占有较大市场份额,产生了很好的经济和社会效益。

  一段时期里,禽流感与大众“恐慌”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其实,刘秀梵院士和“禽流感”很早就有着不解之缘。1998年,H9N2亚型禽流感突然在全国暴发。“我们学校有个校友是上海大江公司的总经理,他们公司是一个集养殖、饲料和食品加工的联合企业,年饲养肉鸡6000万只。该病很快传遍公司所有的种鸡场和肉鸡场,经济损失严重。我们不仅在第一时间帮助企业确诊了病因,也加快该亚型禽流感疫苗研究的步伐。”

  那一年,刘秀梵院士带领团队在禽流感主要流行地区开展H9N2亚型禽流感流行病学调查,采集了13个省市的病毒,进行系统分析鉴定和遗传发生分析,从实验室研究到现场疫情分析,争分夺秒。

  半年后,国内第一个禽流感疫苗(H9亚型)诞生了,并于2002年2月获得生产许可。此后几年间,这种亚型禽流感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并由此产生了巨大的经济效益和良好的社会效益。

  提及目前引发大众恐慌的H5、H7亚型流感病毒,刘秀梵院士表示,暴露人群中感染H5、H7亚型流感病毒的概率非常低,和季节性流感相比,甚至可以小到忽略不计,因此恐慌是完全没必要的,但我们必须加强禽流感病毒的监测,以防病毒变异后人传人,引发新的流感疫情。高致病性禽流感的控制,不仅有经济上的重要意义,而且还对公共卫生健康等有重要作用,刘秀梵院士的团队也一直致力于这方面的研究。

  和动物打交道这么多年,也让刘秀梵院士对“健康”有着与众不同的看法。在他看来,“大健康”这个概念更值得关注。近年来,世界范围内经常出现由动物病原引起的人类流行病暴发事件。由于长期从事动物病原的研究,刘秀梵知道,70%的人类病原体来源于动物,只有把动物疫病的源头问题控制住了,才能控制人兽共患病。“动物与人,是一个大的生态系统,一个大的公共卫生系统。” 刘秀梵院士说,“我们不单要考虑人类的健康,而且要考虑动物的健康,生态环境的健康,把它们当成一个整体来对待。”

  “只考虑人的健康,不兼顾动物等其他要素的健康,人类的健康就没法保障。”在刘秀梵院士看来,在关乎社会公众健康的事件中,科学家所充当的角色尤为重要。“如果科学家的发声不谨慎,很可能会给社会大众带来大恐慌。” 刘秀梵院士呼吁社会大众要科学、理性地看待诸如禽流感等公共卫生事件。

  刘秀梵院士在指导学生做实验。刘成贺 摄

  三易专业多波折

  工作中的刘秀梵院士总是一丝不苟。

  1965年冬日的一天,高邮县一人民公社生产队的农民们焦虑不安。原来,他们仅有的三头牛宝贝发生有机磷农药中毒,病情严重。这三头牛不但身价不菲,还负担着劳动挣工分的重任。好在农民们及时给牛请来了一位“牛大夫”。

  这就是刚从苏北农学院兽医系毕业留校任教的刘秀梵老师。冒着雨雪赶来的刘秀梵仔细查看了牛的病情,发现这三头牛已经生命垂危。原来这些牛长了虱子,为了灭虱,饲养员就用有机磷农药与凡士林配制了膏剂给牛涂。没想到因为有机磷农药毒性太大,牛吸收后随即出现了急性中毒反应。诊断明确后,刘秀梵赶紧将牛身上的药膏清除,并打了特异的解毒剂。

  在出诊的三天里,刘秀梵一直吃住在牛棚里。夜色如水,万籁俱静,刘秀梵身下铺着稻草,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时不时摸黑起来,查看牛的动静。

  “几天后中毒的牛就康复了,这是我毕业后第一次出诊,也是第一次独立诊断和治疗疾病的经历。”说起这段往事,坐在记者对面的刘秀梵院士显得很激动,对兽医工作的热爱溢于言表。

  “您为什么选择兽医专业?”记者好奇发问,没想到却揭开了一段一波三折的求学往事。

  时光回到1957年,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由苏联发射成功,这一消息让还是高中生的刘秀梵心中泛起阵阵涟漪。1960年,刘秀梵从靖江县中学毕业,成绩优异的他立志当一名天体物理学家,填志愿时,班主任给他填报了中国科技大学技术物理系。

  不过,刘秀梵却没能被中国科技大学录取,而是被最后一个志愿苏北农学院录取了,专业是无线电电子学。“当时打击不小,自我感觉考得很好,后来才知道是名额的原因。”刘秀梵院士说。

  不巧的是,大学第二年,苏北农学院的无线电专业撤销,刘秀梵转学了农机。不料,第三年,农机专业也撤销了,刘秀梵不得不第三次作出选择。“当时有农学、畜牧、兽医三个专业可以选择。”刘秀梵院士回忆,“很多人对兽医不了解,有偏见,但兽医专业是当时学校的特色专业,有一批学术造诣很高的老师。其实,选择兽医专业,自己也做了很多权衡和思考。我知道兽医的工作与人类健康息息相关,更关系到国民经济,便选择了这一专业。”

  让刘秀梵意想不到的是,“兽医专业的学习充满了乐趣与挑战,不仅动物实验可以解剖牛、猪、禽等,还有各式各样的临床实习。”说到动情处,刘院士仍记得毕业生产实习时给母牛做妊娠检查的经历。“当时没有先进的检查设备,要判断母牛是否怀孕,就要把手伸进牛的直肠里,触摸子宫颈的变化……”刘院士说,那年他用这样的方法给近100头牛做了检查。

  刘秀梵院士在做实验。 刘成贺 摄

  【院士介绍】

  科学研究无止境

  在同乡眼里,刘秀梵从小就是勤奋、朴实、乐观的孩子,而且还是不折不扣的“学霸”,他总能走好自己的路。“小时候家里贫苦,上大学之后伙食好了,我还长高了十几厘米呢!”没有天将降大任于是人的苦涩,刘院士的一言一语总让人感到他乐观豁达的心态。

  1941年刘秀梵出生在江苏靖江的一个农家,贫苦的生活,让他小小年纪就格外懂事。看到父母天天下地干活,刘秀梵体验到了生活的不易,也懂得了人生要靠自己的努力脚踏实地。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六七岁大的时候,刘秀梵担起了家中力所能及的农活。

  在村子里,刘秀梵的聪明好学也是出了名的,家乡人都说他天生就是读书的料。1957年初中毕业后,成绩优异的他顺利考上县城的高中,家里的负担也随之重了起来。“我现在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在靖江县中学寄宿,每个月的伙食费大约7块钱。每逢我回家拿生活费,父母经常是从村子这头借到那一头。”刘秀梵说,父母用大爱默默地支持着他,却不像现在的父母有着望子成龙的急切心态,“父母就希望我能靠自己的努力过得比他们好。”这也让刘秀梵从小养成了刻苦自律的好习惯。

  刘秀梵的高中时期,学习之余的体力劳动增多了。“那时候很多课都靠自学,劳动结束了虽然累,但看起书来还是津津有味,一些基础知识学得很扎实,记得有一次考试,数学三门课代数、几何、三角我都考了满分呢。”刘院士笑着说。

  烟花三月的古城扬州,平山堂内的钟声、瘦西湖的杨柳招引着四方游客,就连窗外的白玉兰也在玻璃上留下倩影。刘秀梵在苏北农学院读书期间,每逢节假日,同学们多是在扬州欣赏这样的美景,或相约到各地游玩。刘秀梵则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宿舍里,抓住这用功读书的好时光。心无旁骛,如饥似渴,他曾经有一个学期没有出过校门,每天苦读到深夜。

  “选择读兽医也是因为我的英语好啊,看的资料多。”刘院士轻轻呷了一口茶水,告诉记者,大学期间他除了专业功课连年得第一外,还主动利用学校的有利条件学习外语,到大二期末,已经可以轻松阅读英文原版教科书了。“我阅读了国外很多关于兽医的文章,读兽医也是希望可以改变国人对兽医的固有偏见。”刘秀梵良好的英语功底,也为他后来考取公费留美名额奠定了基础。

  1980年,刘秀梵以全省省属单位外语选拔考试第一的成绩,被教育部派遣去美国深造,并先后在密歇根州立大学和美国农业部家禽研究所研修兽医生物技术。对刘秀梵院士而言,兽医研究不再只是简单地给动物看病,也正是这两年海外的求学经历,让他寻得自己科研上的“心头好”。

  “1980年刚到美国,帮我办手续的国际交流中心主任看到我的简历,就说,哦,你是学兽医的,便称我为Doctor(医生),而称其他的访问学者为mister(先生)。”只是这一点点的不同,就让当时的刘秀梵倍感欣喜。“在国外,兽医是个很受尊重的职业,念兽医很了不得的。”

  在美国,刘秀梵几乎都“泡”在了实验室里。“当时每天工作12-16小时,周末也不休息。”除了选修与兽医和医学有关的课程外,刘秀梵还进行了鸡马立克氏病的单克隆抗体的研究。

  这个读起来略显拗口的研究,成了刘秀梵大半辈子科研“主角”。

  在回国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刘秀梵就率先将单抗体技术应用于动物疫病研究和控制。他研制的鸡马立克氏病病毒、新城疫病毒、大肠杆菌、沙门氏菌、禽流感病毒等7种病原体不同表位的单抗100多种,这其中,鸡马立克氏病病毒单抗已成为国际血清分型的标准试剂。单克隆抗体的研究,不仅填补了国内空白,还达到了国际同类研究的先进水平。

  不过,科学研究永无止境。

  刘秀梵院士的办公室紧挨着实验室,当记者提出要到实验室看看时,刘院士爽快地答应了。出门之前,他打开书桌抽屉,里面,白色的实验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宛如一件即将出征的战士身上的战袍。

  移步在实验室外,一张张学术成果海报整齐划一地张贴在白净的墙上,其中,“鸡传染性法氏囊病中等毒力活疫苗”出现的频率最高。同行的刘秀梵院士秘书对记者说:“这个疫苗项目可不简单,它让刘院士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鸡屁股上有一个对它们来说最重要的免疫器官——法氏囊。鸡如果得了传染性法氏囊病,不仅会产生免疫抑制,使抵抗力下降,而且还会大批死亡,所以这种病俗称为鸡的“艾滋病”。曾几何时,我国也从国外引进了一些疫苗,不过时间一长,这些疫苗的保护力就逐渐下降,免疫力也会越来越差。

  “法氏囊病毒是一种非常怪的病毒,在不同宿主系统传代时很容易变。”刘秀梵院士说,研究过程中,他们实验了无数次,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平衡点,通过交叉传代的方法,最终获得了理想的疫苗。

  寒门学子善勤学

  年轻时的刘秀梵。

  1993年,刘秀梵在美国学习期间开展科学研究。

  格物致知觅真理